
還處於「爛泥巴生活」的某天,那是淡水的深夜。
同樣是爛泥巴資深成員的老呸把我從床上挖起來,逼我填好履歷表來報名一份國小營隊的輔導員工作。雖然離我家比較近的彰化市還有名額,我還是選擇把工作志願序寫得跟老呸一模一樣。
兩個人笑嘻嘻地夢想著要一起甄選上、一起工作,賺好錢之後,元宵節殺到台東看炸寒單,然後再一路「搭便車」,邊冒險邊遊玩東台灣回台北。
工作志願序的第一個地區:沙鹿,那是老呸的老家所在。
如果工作上了,那一陣子都要寄住老呸家。
後來想想,這原來是一切的前身:打工到哪裡,寄住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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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寄出履歷下樓吃飯不久後,對方馬上打電話過來。
我趕緊把嘴裡的蝦仁吐到手掌心上,瞬間轉換成專業的口吻說:
「喂,你好。」語帶成熟磁性。
那是一份大潤發的搬運堆貨工作,對方看了我寄過去的經歷後,打電話過來確認我腦袋有沒有燒壞。
「張先生,我看了你的履歷發現,你都沒有相關經歷耶!你確定你真的要做嗎?那個很重喔!」
「恩,我確定。」小姐最後還是把兩天份的工作全給我一個人接了。掛上電話,把手掌心的蝦仁再吃進嘴巴,回到廚房跟爸爸媽媽報告。
爸爸媽媽露出「怎麼會去接那種工作」的表情,然後表示,如果缺生活費他們願意給我。
「我不要你們的錢!」一句話我用兩個驚嘆號的語氣講出來。
媽媽說,她覺得我應該找相關專長的東西,尤其是英文方面,她擔心,我偏離了正軌。
「英文洗梅衝啥!」這句話的口氣或許涵蓋三個驚嘆號,姊姊注意到了,說:
「喂,講話不要這麼衝。」
我知道。可是我克制不住怒火。我想,那一份怒火從「不被支持」的難過轉換而來,變成「為什麼我自己不能決定」的抗議。
筷子放下來,我直接離開餐桌,我知道這樣子的我沒有辦法好好說話。所以我上樓回自己的房間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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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的時候我就開始存錢。
一天二十塊的零用錢慢慢塞進龍貓玩偶的身體裡,慢慢塞慢慢塞,塞到拉鍊拉起來鼓鼓的,媽媽幫我辦了個郵局戶頭,然後又是慢慢存慢慢存。
高中畢業那年,我跟家裡說,我要去美國打工,我也想要像歐美的青年一樣有過一段「壯遊」,我想要冒險,我覺得沒有什麼事情我辦不到。
學校培訓我英文比賽的老師說,去那個都是做house keeping,你的同事和朋友也不是當地人,英文能力有限,就算是用英文的工作,也都是機械式的那幾句。
我聽了有點失望,因為她不是表態支持。
但是我還是很堅決,因為我「必須」要去。
但是家裡那關過不去,爸爸媽媽覺得我無法在外好好照顧自己。一句話,不用去了。
當你很渴望做一件事情,但是你最愛的家人卻表態反對,那很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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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這麼久,沒有改變的是當我想要的東西得不到父母的允許的時候,我會發怒,那是老么的任性。跟父母溝通的時候,所有的小孩都是挫折的:
第一、爸媽好像恐龍,聽不懂。
第二、我好像白癡,跟朋友講都很順,跟父母講卻一直撞牆。
有改變的是,我不是一踢到鐵板就像以前選擇離開現場拒絕溝通,我打坐是
因為我想要整理好情緒,下樓再講一次。我好後悔我說:「我不要你們的錢!」爸爸媽媽聽起來會多麼難過,如果可以再重頭一次,我想說:「我想要花自己賺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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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學的過程沒有端過盤子。
大一文法期中考的前一天,男宿旁邊的二十四小時麥當勞絕對爆滿。這是現代版、有點心飲料相伴的「寒窗苦讀」。
我多買了一份OREO冰炫風請嗶嗶。嗶嗶是班上的一個女生,半工半讀,生活費要自己照料,聽說她會批貨到台北東區擺地攤賣衣服。
「我好欣賞你。」她受寵若驚。
我羨慕的是,我沒有選擇餘地地被灌輸了一個想法:好好念書,不要打工,缺錢跟家裡講。
如果我的爸爸媽媽看到,應該會很難過:爸媽照顧你生活也有錯嗎?
我必須先澄清,我很幸福,也很幸運。只是我很貪心地想要抓住錯過的體驗,造就了我現在還不好好找個穩定的工作,四處跑。
媽媽說:你是初生之犢不畏虎。
媽,你不知道我內心有多麼惶恐,多麼害怕失敗,多麼害怕錯過。做個大潤發的搬運粗活,你不曉得我多麼擔憂如果我當下搬不動的貨該怎麼辦?原地傻笑地說:
「嘿,工頭!這貨兒我搬不成。」
然而,就睹這害怕,我必須做!我一輩子最不能失去的東西是「勇氣」,「勇氣」是我一生最大的資產。
所以,媽,我很怕老虎,可是我敢去面對,這是我偉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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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不了別人用他們走過來的路來限制我,只有這種方式,只有這個可能。
我的前一份工作是私人大掃除,來回騎了一個小時多的車程,扣掉油錢,一天才賺了五百塊。
家裡會說:這樣不合成本。
我會說:我為什麼不能為這五百塊感到快樂?為什麼一定要有更好的假設來讓我對現狀感到不滿足?
至少,這五百塊是我賺的。至少,今天我沒有含混過去。至少,我下一趟去台南探望四姊的車票錢賺到了。不要再跟我說不合成本,我會自己評估。
「那是因為你年輕。」他們通常會補上這一句話。
對阿!就是因為我年輕,我有本錢這樣過。請不要再給我壓力說「要趁你還年輕的時候怎樣怎樣」,我現在已經夠有壓力了。
你以為,大家畢業找到工作了,退伍找到工作了,我還這樣搞,我不怕嗎?
我怕死了!現在看起來耀眼,也許最後窮途潦倒的就是我。
請問你,以後要找什麼工作?兩年後,五年後各有什麼規劃?
面對這種問題,我怕死了!我就是不知道嘛!為什麼我不能夠開心地過好當下,非得時時拿未來來嚇我,又不是我沒有在思考。
退伍了,去騎腳踏車環島了,緬甸也玩回來了,現在還這樣游牧打工,你覺得我從來不害怕嗎?你覺得我是不願面對現實,故意搞個不一樣的名堂出來嗎?標題叫做:「戶頭剩下29元的打工生活」。
我的朋友對於我的行為提出四個字:離經叛道。
是又怎樣?我只知道,我很認真地在生活,我甘願,我帶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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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拿「我的戶頭剩29元」來說嘴。
沒有錢生活迫使我必須去打工,打工賺了錢去學跳舞去旅行,在這個過程中,我清楚看到,什麼花費是必須,什麼慾望是一時。以前的我從來不擔心,缺錢了只管開口講一聲。
爸爸媽媽姊姊聽了會擔憂,餓著了怎辦?
所以,出自於家人的關心,他們會想要給我錢,我見了會惱怒。那種情緒尷尬又複雜,就好像已經放話說要減肥的人,家人好友還跟你說,來來來,這個給你吃,身體要顧著。
他們是出自好意,但是你又下定決心,拒絕你難過,接受了又跟自己說不過去。
我全拒絕了,因為我不能跟自己過意不去,這個階段有我設定的目標要執行。
臨走前,還把存摺放進登山包裡,因為媽媽說:「我之後再匯錢給你。」
媽,真的不用,謝謝你。
前一天晚上,我跳到她的床上,拍拍她問:
「媽,你很擔心嗎?」
「怎麼不會擔心!」
「多吃點苦不會有事啦!」
隔天,姊姊貼心地買了半吋的潛艇堡給我帶上火車。我運著腳踏車離開了家鄉,像泰勞一樣,我很尊敬他們的!吃苦又耐勞。
只是在彰化站突然湧上很多外勞,我遠遠的望著我的腳踏車,內心祈禱:
「大哥們,請不要偷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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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打工就是看工作在哪裡,當地又哪些人脈可以借住。
打工到新竹的時候,我選擇住在爸爸租的套房。爸因為外地工作的關係,自己在外頭租了一個房間,周末才可以回家。禮拜天像當兵收假一樣,自己默默又搭車回新竹,一個人在那裡生活了近五年。
五年,都可以念到延畢了!
有時候我覺得爸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這次這樣住一起也不錯啦。
某天,過馬路的時候,爸爸還是下意識地牽著我的手肘。
爸,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在台灣還不會過馬路,我在外不好意思跟我的師友交代。
爸爸沒有注意到我的心聲,默默地牽著他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巨人兒子過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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