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先生。」早上四點半,一通櫃台的晨呼電話喚醒我和江小玔。
掛上電話,我倒頭繼續呼呼大睡,江小玔坐起來開始打禪。我早意料到我們是資優生和放牛班的組合,你說我感到壓力嗎?倒也還好,坊間任何一本心靈勵志書的隨便一個章節都提到:「做自己,不要理會別人。」這個時候特別好貫徹。
半個小時後,另一通電話打來。
「先生,您叫的計程車已經到了,在外頭等著。」
收拾好行李,揹包上肩,突然走進來一位飯店人員,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東西,不是手槍,是對講機。
「只喝了一瓶水,over。」他打開冰箱檢查。
計程車在空曠的大街上駛過,緬甸喧鬧的交通暫時沉睡,只有街燈還醒著,隨人行道上蹲著分報紙的人一起埋首工作。下一個十字路口紅燈,比庫(註一)們披著褐赭色的袈裟,一路整齊地赤腳走過,準備上街托缽。隔壁車道緩緩停了一輛滿載的貨卡,乘客像爆米花從裡頭溢出來,多餘的,站在車後踏板上,雙手抓牢,再擠不下的,爬上車頂悠閒地坐好,車掌一粒玉米都不浪費,有繳錢的通通上車!
搖下車窗抬頭一看,天都還沒亮呢!
幾十分鐘後,司機把我們放下。
「就是這裡了。」他看著手上的客運地址,把車子停在一間普通的民房前。房子客廳鋪著橘色的地磚,乾淨寬敞,只有一張辦公桌和一台電視機,播放著老和尚的誦經節目,台灣冷門的第一百多台頻道也可以找得到,那一區的頻道特別複雜,晚間還有成人節目。白天遙控器拿起來切切,看得到和尚穿著袈裟念經開釋,說釋迦牟尼說菩薩,晚上轉台,小姐穿起比基尼泳裝擺上各種撩人的姿勢,「零二零四等你喔!」
屋子外頭,好幾張塑膠座椅排成兩列,幾乎給人坐滿,地上堆擺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等爾群來買票。」我們穿過坐著的人群走進去時,小玔說道。
接下來是一陣枯等。看著民眾一個接一個來買票,小姐把座位表漸漸謄滿。
一會闔上《寂寞星球》成行的英文密碼,繼續枯等。外頭一個一樣買票等車的小姐不時注視著我們這兩個現場唯一的外國遊客,我也注視回去。她長得像我大學社團認識的女孩胡哲瑗,直順及肩的長髮和一雙冷艷的大眼睛。
唯一阻止我上前打招呼說:「嘿!哲瑗,真巧!你也來緬甸搭車阿?」的理由是那個緬版的胡哲瑗臉上塗著傳統的樹汁白液,而且全身散發多點村姑味。
再等,天慢慢亮了。街道房舍仍然慘暗,但盡頭地平線的藍天漸層出一道魚肚白,魚肚白的下邊又渲染太陽滾著火輪子來的橘光。距離發車還有十五分鐘,爾群來嗎?
「我們先買票好了。」江小玔下了一個口令,我瞪大眼睛看著他,開心地點頭搗蒜,鼻子馬上嗅出名為「冒險」的味道,一下子就調適好心情,從「期待爾群來」變成「爾群最好不要來」。
「我們要到毛淡棉的帕奧禪林。」一陣與小姐的雞同鴨講,和《寂寞星球》九十二頁孟邦(Mon State)地圖的指指點點後,終於買到了票。小姐拿起筆,在四十五人的客運座位表裡填上我們的兩個位子,還剩下最後三個。
六點。車子來了,爾群也來了,冒險的刺鼻味頓時從空氣中消散。
爾群拿著我們買好的車票向辦公桌的小姐問話,然後又領著我們上車安排座位,囑咐司機,最後叮嚀我們,車子大約下午兩點抵達帕奧禪林,過了一座大橋到總站的時候就表示快到了,但千萬別在總站下車。
道別。之後禪林見。
打開昨天跟櫃台訂好的早餐,保麗龍餐盒裡,三片果醬土司和超大的荷包蛋,先生說我們不能在飯店裡吃可惜了,還有熱茶。
車子比想像中舒適,不像市區破舊的公車,其實就是台遊覽車:可調式座位,杯架上附一瓶礦泉水,最前頭有一台液晶電視,座位上方兩片空調風扇和置物櫃,裡面有麥克風只差點歌簿。多餘的大件行李,車掌寫好穿洞的號碼牌用橡皮筋固定起來,跟其他的米阿麻布袋阿各種物資一起放進車廂裡。
巴士行駛的速度不快,離開市區後馬上又開進休息站。
這個休息站由薄荷綠的兩層樓建築四邊包圍,一樓聚集的攤販成了熱鬧的小小市集,中間唯一的空地留作停車場。
「叩!叩!叩!」什麼聲音?
把身子向窗戶一傾發現,客運才剛停妥,一群小販便湧上來叫賣,伸長手敲著每位乘客的車窗,叩!叩!叩!然後舉起自己琳瑯滿目的商品賣力兜售:水果、報紙、玩具、書本、零食、糖果,還有很多我唱不出名的雜貨。其中一個緬甸人騎著阿公時代的舊腳踏車,後座綁了大大的蒸籠,賣包子饅頭;另一個大姊頭上頂著一個大大的銀盤,真功夫地來回穿梭不掉落。盤子上乖乖躺著滿滿的柚子,其中一顆剖開,淡黃色的果粒末端又鑲著橙紅的誘人色澤。從巴士的位子上俯瞰下去視野特別好。
一股濃郁的東南亞風情從窗戶縫隙飄香進來,我大口大口吸著,越吸越亢奮,那些毒犯應該全來緬甸才是,大家一起健康地亢奮。
「叩!叩!叩!」又是一陣敲車窗,坐在我隔壁靠窗的小弟煩了,揮揮手叫他們走開。而我是嬌羞低著頭,腆著眼偷瞄大家在賣什麼,就怕正面對上了,無法抗拒他們眼裡的盛情。
你說,台灣大概只有三種時候你會在停車時遇到類似的情形:速戰速決的發牌手---廣告單大哥,還有飽經風吹日曬、全身上下用袖套斗笠包裹起來的玉蘭花阿姨,最後是檳榔西施。
如果走高速公路則跳過他們,直接到終點,最多在長程旅途的中間停個休息站上廁所。休息站的店員不帶感情地把商品條碼用機器刷過,找錢的時候問你,有零錢嗎?
不是說刷個條碼還要帶多少情感掛在笑臉上,但看著戴斗笠和藤帽的小販耐心地周旋在車子旁,高喊叫賣,透過車窗把商品高舉過頭讓乘客挑選,不是挺方便的勞力,但卻多了濃濃的人情味。那種人情味不見得是別人對你好,是人與人之間還存在溫暖的互動。「方便」扼殺了太多情感,硬邦邦的滑鼠一點,成交,明天中午前門口送達。
下車上廁所的人都差不多回來了,巴士慢慢地倒車離開。播到一半的黑眼豆豆被卡歌,換上輕柔的緬語歌曲。
這時,我們已經完全離開了仰光大城,窗外再也沒有高聳密集的水泥建築,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高架茅屋,零星散落在車子駛過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搭配幾隻水牛、幾個一起出門準備上學的小朋友、幾間藍色帆布就簡單搭起的柑仔店,成了這款鄉村色。
而我,徹底地被窗外這片無邊無盡的綠給震懾住!
連花東縱谷都要汗顏地狡辯,至少我的左右手是山。
車子在「浩瀚」的草原上開過,馬路頓時像拿一把電剪,貼著別人的頭皮理過去一樣突兀,那樣的突兀又顯得孤單,我們孤單地繼續前進。
平坦的草原上偶爾才能看見幾棵大樹,大樹下總是蓋著幾戶茅屋,躲在綠蔭裡,看起來特別涼快。有時候我們經過村子,經過學校,那間一層樓的木頭學校就座落在田的中央,四周沒有任何一棟房子,就是盎然的農田。
這樣緩緩行駛在鄉間的小路上,和煦的陽光,冷氣,輕微搖晃的車子,輕柔的緬樂,即使催眠也捨不得閉上眼睛睡覺。
姊,這一刻我突然好希望你在身邊。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形容這一切。
它們既有趣卻又瑣碎得像天上的繁星:坐在機車上彈奏吉他歌唱的少年、以絕佳平衡感頭頂重物走過的婦女、路邊架上一瓶瓶紅的黃的偽裝成飲料的汽油、躺在高架屋木板上午睡的先生、馬車、牛車、三輪人力車、河上的扁舟、自己舀水沖的廁所。
草原,村子,草原,村子,最後,司機把巴士停在路邊的一間餐廳旁,大家全都下了車。
我問旁邊的小弟我們到哪裡了?
「比林(Bilin)。」阿?哪裡?
註一:南傳佛教的出家男眾,持227條戒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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