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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江小玔和我都有退伍以後各自要去的國家。

站夜哨時,偷偷地脫掉頭盔,坐在地上。我們聊天的話題多半像不相交的平行線,你聽聽我要去那個國家做什麼,我也聽聽你的。

 

那是一個高級長官要來督導的日子,為了慎重起見,我們很早就被分配在連外集合。江小玔和我也在其中。我們胸前掛著其他弟兄惶恐擔任的「一分鐘待命班」紅牌,右肩靠著步槍,滅火器於一臂可及之處,跟其他幾名成員一同坐在樹蔭下的水泥地上聊天,靜待警鈴響起,快跑就定位。

原住民的排副坐在最前頭,手裡把玩一隻屁股會吐絲的螞蟻。

「這叫蟻蛛。」不是螞蟻,其是是偽裝成螞蟻躲避天敵的蜘蛛。上一回介紹的是剛從樹上抓下來的新鮮錦蛇。

 

一切再平常不過,又是一次次重複的演練。只是這次,一條神經在我的腦袋裡轉錯了彎,讓我話題聊到一半突然問小玔:

「玔,你介意我退伍之後跟你一起去緬甸嗎?」

衝了!好像緬甸從家裡搭幾個小時的客運就可以到一樣。

那,我自己要去的國家怎麼辦?

「錢,再賺就有了,可是機會比較難得。」我在心裡這麼想。天真。

 

於是,今天那一塊大樹底下水泥地上的一分鐘待命班不太一樣,我的左手邊坐著邱昶,我答應他退伍後的第四天要一起出發騎腳踏車環島;右手邊坐著小玔,三分鐘前剛決定環島完之後,要跟他飛到一個三千公里之外的國家,在那裡,我什麼都不知道,只認識「翁山蘇姬」。

 

 

                                    

 

 

騎完腳踏車。渾渾噩噩過了五天,對於緬甸我還是只認識翁山蘇姬。

在台灣的最後一個晚上,我趕緊跑到誠品書店買本《寂寞星球》和英漢迷你字典,然後就飛了,連再見也沒跟朋友說一聲,揹著幾個小時前才慌亂收拾好的行李,以及明顯睡眠不足的眼睛,消失在這一塊最熟悉的番薯小島。

 

四個小時後,我站在一個比台灣大十九倍的國家裡,滿臉驚奇:為什麼男生穿裙子?為什麼大家都在機場裡穿拖鞋?為什麼人們臉上塗了白白的東西?

出了海關,小玔手裡拿著《阿毗達摩講要》上集(註一)

「我們要找一個叫爾群的緬甸人。」小玔說。

爾群不難找,因為沒有人沒事會像江小玔一樣在機場亂晃,手裡還拿著《阿毗達摩講要》。很快地,就有一個緬甸人走過來跟我們打招呼。

「哪一位是兒子?」爾群說一口流利的中文,是一位開朗和藹的中年女士。

「我。」小玔回答。

 

在小玔念研究所的時候,玔媽到緬甸出家了。

一個母親離開了家庭,隻身飛出國外。

然而,那並不是一時的決定,是幾年下來演變的結果,在所有人的諒解和同意下,跳過轟轟烈烈家庭革命的橋段。別離兩年,小玔一直想跟媽媽見面。有一次,他在軍中的寢室問我:

 

「到時候我退伍了去緬甸見到我媽,應該叫媽媽,還是要叫小蕾(註二)?」

 

小玔很想念他的母親,但在我看來,儘管他再怎麼努力縮短母子兩人的實地距離,千辛萬苦終於見到了面,然而面對一個出家、一個在家的事實,彼此之間終究有一條規矩的界線、一道無法消弭的隔閡。媽媽是媽媽,但也不是媽媽了,是小蕾。

小玔說,那並不是隔閡,我們只是用更大的格局來看待,把感情昇華到另外一個層次,真的為了對方好,去滅苦斷煩惱,然後再來渡眾生吧

 

那故事光聽就讓我泛淚,我怎麼能錯過它的發展呢

「你跟人家去湊什麼熱鬧?」徐漢文老早看出我意圖不軌,「還有,」他拿起我要帶上飛機的行李清單問:「上面怎麼會有野炊的瓦斯罐和瑞士刀,你是白癡嗎?」

 

 

                                

 

 

機場裡,我們拿幾張美金換了一疊緬鈔回來,像大爺一樣。

「那硬幣呢?」我問。

「沒有硬幣。」爾群回答。

「蛤?那打公共電話呢?」

「沒有公共電話亭。」爾群非常淡定。

        歡迎來到緬甸。這到底是什麼國家?

 

        「美鈔收好,不要摺到。」爾群叮嚀。

緬甸的軍政府和外匯銀行似乎無法利用管道將舊美鈔汰除更新。當銀行拒收舊鈔票的時候,為了降低虧損,民間自然對美鈔審視的標準提高得異常嚴格,凡是摺痕、汙點、破損,一概不收。這是個普遍的現象,但究竟的原因我從來不明白,只是自己也沒想過如果台灣的美鈔舊了、髒了、不能用了應該要怎麼辦?銀行收了那些鈔票經過哪些步驟跟美國更新?台灣可以,為什麼緬甸不行?

        想著想著,爾群在機場門口攔了一台箱型計程車,我們和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小蕾一起上車。老舊的車子上沒有冷氣,窗戶開開地透風,一遇到紅燈或塞車停下來,馬上就感受到「仰光」這個大城市午時的悶熱。

       

我樂壞了!

        緬甸,真的好不一樣!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窗外景色,眼前的一切都遠遠超出我所熟悉的邏輯。所有的東西都髒髒舊舊,公車全擠滿了民眾-有時擠到讓你覺得不可思議。尤其是一種公共的貨卡車(pick-up truck),外觀像台灣一般的貨車或發財車,駕駛座後頭加裝車棚和座椅,裡頭全塞滿了人,甚至還有人抓著把手,身子站在車後外頭,另外一些,跟著貨物坐在車頂上移動。車內、車後、車頂,可以利用的空間全都用上了!

        在緬甸,公車多半都是進口其他國家淘汰的舊車,裡外常見中文字和日本語,沒有冷氣,甚至還有一些車輛源自二次戰後。這些車子雜亂,規格不一,左右駕駛座皆有,也就是說,雖然緬甸跟台灣一樣都是靠右行駛,但你有可能搭到一台駕駛座在右邊,開左門逼你在馬路中央下車的公車。

至於建築,不像台灣的磁磚外觀,緬甸房子的水泥漆用色大膽又多樣,有點拉丁美洲般的脫俗,但屋瓦和建築的方式又有歐美的影子,高級一點的住宅像美國加州的社區房子。當然,還有很多舊房舍裹著鏽色的屋殼。

       

        真的,樂壞了!

興奮得連空腹裡的飢餓也陪我一起全神貫注地望著窗外,車子每往前幾公尺又是一陣驚奇!後面坐著一個當地人爾群,更是讓我笑呵呵把她當導遊猛提問。

        「爾群,塗在臉上白白的那個是什麼阿?」

        「喔,那個是樹皮磨成的汁,塗在臉上防曬用的。」

 

        「爾群,這裡男生穿裙子阿?」

        「恩,那個叫沙龍(longyi),傳統的衣服。」

 

        「爾群,那些穿綠色沙龍的都是學生嗎?」

        「恩,如果頭髮盤起來的則是老師,女學生頭髮是放下來的。」

 

        車子經過幾間裝潢明亮的時髦店家,賣汽車摩托車、賣流行服飾、賣兒童玩具,我有好多問題,但又怕被爾群趕下車,過一會問一個,過一會再問一個。

這時,車子經過仰光大學。

        「爾群,緬甸的義務教育是幾年阿?」

        「沒有義務教育,沒錢上學就出家當小沙彌囉!」爾群笑著說,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

       

        塞車。但是我一點也不介意。

        「怎麼會走這條路?」爾群跟馬來西亞的小蕾抱怨,反正司機聽不懂中文,只是下意識地看了看後照鏡。

        「我媽還在因為我出家而生氣。」小蕾繼續剛剛的話題,我和小玔靜靜地聽。

        最後,車子總算抵達飯店。

       

 

 

註一:阿毗達摩,巴利文為AbhidhammaAbhi的意思是「殊勝的、上等的」,

     Dhamma為「法」,另外又被譯作「無比法」、「大法」等名詞,與「經藏」、

    「律藏」合稱「三藏」。《阿毗達摩講要》是根據瑪欣德尊者在新加坡的開示

     整理而成,分為上、中、下三集,深入而有系統地幫助人們對於佛學有總    

     體認識和研究。

 

註二:筆者根據緬語Sayalay的音譯,實際上並無「小蕾」一詞。 Sayalay為南

      傳佛教的出家女眾,僅持十條戒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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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果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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