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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幫忙新學期社團的迎新活動,我又回到了淡水。明明已經畢業了,但是還是放不下這個曾經讓我揮灑血淚的地方,它可說是我大學生活的精華阿!但是,重新跟不同人共事是累人的,無論是事情方面,每個人在意細節執行的程度,或是人事方面,為了共事要刻意聊天製造話題來熟悉彼此,不管怎樣,現在帶「第二年」學妹,身心都覺得疲乏。然而,自己又不甘心好不容易社團運作從創社以來,已經累積到一個新高,就這樣放著讓它走下坡倒退。

 

        以學長的身分去監督迎新的活動,把自己搞得好累,有好多對於別人做事態度和方式的不滿,但是後來,這個機會又讓我重新思考怎麼隨著跟不同對象的合作來彈性修改溝通的方式,先觀察和設想別人的立場,然後再想想看怎麼樣表達雙方可以達到最大的滿足。

 

        所以,又在自找麻煩。當磨練吧。 

 

 

 

        迎新完的晚上借宿在小鍾家。

 

        小鍾是我在系上畢業公演認識的盲生,因為戲本身在探討盲人的內心世界,所以帶演員向學校盲生資源中心裡的盲生同學請教一些問題,慢慢開始了一些互動。然後,身為一個非常有野心的導演,因為不希望作品本身只侷限在劇場裡的一齣戲劇,而是在「戲外」可以繼續延伸,來更了解盲生的生活狀況,所以就一直跟他們混在一起,越搞越熟,越來越知道他們的「小世界」。

 

        小鍾家同一層樓的盲生朋友奕戎和文傑今年夏天已經申請到兩隻導盲犬,學期開始就帶著狗狗在校園裡面跑,不過,導盲犬的議題、訓練和照顧又是另一塊我不熟悉的領域,改天要向他們請教請教。

 

        跟他們相處,其實自己也學到很多。 

 

 

 

        隔天,我像學生家長,跟小鍾說他穿的襪子顏色不一樣,帶小鍾去吃早餐,帶小鍾去上課。其實他沒有明眼人的幫忙自己也可以獨立生活,只是比較不方便。小鍾去上歷史課的時候,我去申請拖了一個暑假還沒拿到的畢業證書,然後又因為忘記帶印章所以又只好繼續拖下去,改天再回淡水。

 

        下午小鍾課上完了,我們相約吃午餐。

 

        「阿,要吃什麼?」這是每個大學生除了不知道每天要穿什麼去上課以外,最煩惱的問題。

 

        「那,不然我們去吃涼麵好了。」

 

        吃完,我們回盲生資源中心,處理一下獎學金的申請後,我問:

 

        「現在要幹麻?」

 

        「那,不然我們去喝綠蓋好了。」小鍾自從上次跟我們去喝士林捷運站的綠蓋茶後就一直念念不忘那特別的滋味。淡水老街最近開了新的一家分店。

 

        結果,我們公車坐過頭,直接到淡水捷運站。

 

        「今天天氣很好耶,那,不然我們去騎腳踏車好了。」然後我們就去騎協力車了。

 

        今天我認識盲人「強大」的點是,原來他們自己也可以騎腳踏車。在小鍾熟悉路況的老家和學校,他可以自己騎單車,「就跟走路一樣,心裡量一下輪子跟走路的距離」,小鍾一派輕鬆地說。不過聽說弈戎騎車的時候連車帶人摔進水溝,被水流沖走,後來自己抓住沿岸的樹枝才獲救。

 

        我很喜歡聽他們說小時候的往事,常常會出現很多有爆點的跌撞瘋狂。

 

 

 

        原本要騎熟到爛掉的淡水經關渡大橋到八里的路線,後來想說關渡宮那附近的腳踏車道還沒逛過,「那,不然去騎騎看好了。」

 

        我停下來拍照的時候,小鍾會拿著那支導盲杖四處亂揮探索,那就好比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認識這個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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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路上就一直聊天說話。

 

為了緬懷遠赴澳洲的固定班底大透和勞羅,小鍾和我偶爾會輪流模仿他們的口頭禪,例如大透常罵的幹你娘,或是兩個人一起討論唐勞羅的小雞雞。有時候我們彼此互開玩笑、不然就放雙手騎協力車看最多可以拍手幾下、或是突然雙腳踩油門向前熱血爆衝然後再大喊沒力了、幹譙上坡好累、長下坡爽得大叫,不知不覺關渡宮的自行車道就到了。

 

「那,不然騎去士林喝綠蓋好了。」

 

 所以我們又從關渡騎到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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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鍾看不見,所以一路上都要跟他描述周邊景色,這也是我覺得近期以來自己國文組織造詞能力進步很多的主因,要不斷地就外觀形狀、顏色、聲音、氣味、相對距離(今天還加入歷史背景和生態解說)等等,告訴一個盲生看的見的世界。懶地一直描述的時候就會變成:

 

「小鍾,快!現在把你的右手舉起來!」

 

啪、啪、啪的一陣撞擊聲,當我們把一條又一條的枝枒和葉子拋在身後時,再補充:「剛剛那是柳樹。」 

 

 

 

我會盡量形容給小鍾聽,路上他也會一直提問。 

 

「你在拍什麼?」 

 

「拍農夫。」 

 

「農夫在幹麻?」 

 

「好像在稻田裡摘東西。」 

 

「摘什麼?」 

 

「不知道耶。」 

 

有時候他的問題反而會讓我思考生活中被遺忘的細節,被眼睛理所當然地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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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向車道來了一個裸上身騎車的歐吉桑,讓我突然也想要跟進。 

 

「那,不然你就脫掉阿!」小鍾說。 

 

我索性就把溼到黏在背上的T恤脫掉,在淡水河和基隆河的岸邊車道上像中年阿伯一樣公眾赤裸著上半身騎車,好像就差一把搧風的扇子,和剛剛那位歐吉桑黝黑皮膚上稍微下垂的胸部和微凸的肚子,非常鄉土。 

 

親身嘗試後的結論是:裸上半身之後可以晒到更多暖暖的太陽,讓心情更好,加上涼涼的徐風吹送,非常地舒服,而且莫名地讓人覺得更貼近大自然,鼓勵大家多多脫掉上衣。 

 

不過,當我們上橋,馬路和汽機車出現前,我還是很俗辣地穿上衣服了。 

 

 

 

 

然後,莫名其妙就騎到了台北市。 

 

荒唐的是,你能想像自己在台北市馬路邊等公車的時候(而且還是那種可以手動旋轉的公車站牌前),突然騎過一台觀光休閒車道才會出現的雙人「協力車」,上面載著一個公眾上身暴露成癮的男子和一個看不見的瞎子經過,跟汽機車卡位? 

 

我們就這樣騎進士林,綠燈穿越馬路的時候我會叫小鍾加速,紅燈就會回頭說: 

 

「小鍾,前面紅燈,放慢速度。」

 

然後你就可以在停等區裡的車陣裡頭看見一台特別突兀的「協力車」,騎上街頭。

 

「你有在台北市馬路上看到有人在騎協力車嗎!」我們因為這一個突兀的白癡舉動一路狂笑,感到一股傻勁和熱血,雖然因為不一樣而感到不安,但是也沒在怕,繞過捷運站前的停車場後,把整台協力車(在一群正在喝飲料的年輕人面前和通常是只有人行通道的出入口上)抱下去階梯,直接停在綠蓋茶後門餐桌的旁邊,坐下來點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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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綠蓋和三色薯條下肚後,天空出現一道彩虹。

 

悠閒地看著眼前這片難得不被高樓遮擋的天空,緬懷一下大透最喜歡來這裡吃綠蓋的奶油後,我跟小鍾說:

 

「我需要酒精。」

 

「那,不然去便利商店好了。」

 

簡單買了罐水果酒之後,台北市馬路上又再度出現了一台通常觀光休閒車道才會見到的雙人「協力車」,上面載著左手拿酒邊喝、右手搖搖晃晃控著龍頭的公眾上身暴露成癮男子,和一個看不見的瞎子,跟公車、汽機車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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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太陽漸漸西下。

 

河上盪漾著太陽的餘暉,岸上小草被光線照得晶亮。一路上我依然和小鍾聊得大笑,兩個人哭喊屁股好痛。原本要接關渡大橋到八里、跟車子渡船回淡水右岸的計畫,因為小鍾晚上有體育課,而我晚上有社課而作罷。不過今天已經玩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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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鍾今天看起來很開心。

 

我也很喜歡身邊有很多這樣的「那,不然夥伴」,突然說要去哪裡就去哪裡,不需要多餘的擔心和猶豫,只有直接走了再說的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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